【明報專訊】王卓祺教授日前撰文，批評香港年輕人「喪失了移民第一二代的憂患意識，重視權利、現今享受、接受平庸，呈現衰敗之象」。因此必須「重拾中國文化歷史的優越感，增強社會及個人的憂患意識」。教授的文章看似理據充分，實質邏輯犯駁，且充滿傲慢與偏見。
口講仁義禮智 實質資本主義
教授強調中國文化何等優越，卻未曾述說何謂中國文化，反而高舉資本主義邏輯去判斷人之優劣。教授謂，香港不少跨國企業開始放棄香港年輕人，轉而聘用外國及大陸的「尖子」。又指出，貧窮的猶太移民「不會自暴自棄，要求居住地政府幫助」，反而會靠自己力爭上游。由此可見，在教授眼中，所謂優越者，就是能在市場中勝出者。
教授可能不知道，華夏文化主流——儒家思想，正正與純經濟思維對立。牟宗三先生謂，儒家思想的重點，是道德性，是「悲天憫人」：「天地之大，猶有所憾；對萬物的不得其所，又豈能無動於中，不生悲憫之情呢？儒家由悲憫之情而言積極的、入世的參贊天地的化育。」此等思想，與「市場成敗定優劣」之邏輯毫不相容。孔子曰：「君子憂道不憂貧」。見拾荒者，儒者會心生悲憫，疑惑大道為何不行於天下，思索如何能建立美好社會，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但教授見之，可能只會慨嘆其缺乏紀律與毅力，是平庸的失敗者。儒家所推崇的「成功人士」，乃君子及仁者，而不是李嘉誠。教授口講仁義禮智，實質忠於市場至上的資本主義。
歌頌不公 無視歷史
教授文章另一重點，就是歌頌移民的美好性格。教授引用其他著作，證明第一二代之移民，身處陌生地，自覺文化優越，但遭受歧視，因而產生不安全感，及自我克制之能力。此「文化特徵」，造就了他們的成功。猶太人因為一直無法或拒絕融入其他社會，因而保持優越。某些族群「由於第一及二代的努力，第三代已經有條件不用拚命努力、刻苦、延後享受而得到社會認同，便變成平庸」。
按教授的邏輯，則所有擁有家園意識及本土情懷者，必定平庸。永遠保持移民心態，拒絕融入社會，不以任何地方為家，或受過苦難、受盡歧視，方可以保持所謂的優越與成功。似乎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實在有助黑人努力向上。此等論述，荒謬絕倫。
教授的觀點，與不少老人及中年人士一樣，美化苦難、合理化不公，且抽空歷史。一些老人喜歡說：「戰時非常艱辛，但大家刻苦忍耐。現在的青年，常怨天尤人。」中年人士則喜歡說：「以前人人都是靠自己雙手努力向上，新一代卻總是要政府養。」「打仗論」就是美化苦難的典型。戰時當然艱辛，但難道香港就應該回到那時的生活水平？既然社會進步了，為何要用過去的標準評斷今天？民國以前，「女子無才便是德」，那麼今天女士也不應該讀書嗎？至於「靠自己論」，則是抽空歷史。七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只要努力就有出頭天。但這不是「靠自己雙手」，而是港英政府在六七暴動後推出惠民政策，加上國際經濟環境轉變，加速了香港整體社會的流動力。今天的「成功人士」，其實也是「靠政府」。當今政府施政失當，令經濟結構更加不公，人民要求政府改變政策，不再偏袒財閥，何罪之有？
教授以美國其他族裔移民為例，指出受歧視使他們有憂患意識，當融合後便走向平庸。言下之意，就是認為客觀上歧視是美好的，是推動個人成功的動力，使人不會死於安樂。反而融入社會是壞的，令人隨波逐流。身為中央政策組顧問，不關心歧視如何為移民帶來痛苦，及如何協助移民融入社會，反而歌頌歧視如何能鞭策人使人獲得經濟成功，將其合理化，實在令人齒冷。
生於憂患 有種責任
教授一再強調香港年輕人缺乏憂患意識，然從文章可見，教授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憂患意識」。「憂患意識」乃徐復觀先生創立的概念：「在這種遠見中，主要發現了吉凶成敗與當事者行為的密切關係，及當事者在行為上所應負的責任。憂患正是由這種責任感來的要以己力突破困難而尚未突破時的心理狀態。」牟宗三先生補充道：「他（君子）所憂的不是財貨權勢的未足，而是德之未修與學之未講。」因此，所謂憂患意識，就是見世道紛亂，自覺有責任弘道，自信可改變未來，但仍未能做到，因而產生忐忑之感。
佔領之時，有句口號，叫「生於亂世，有種責任」，這正是憂患意識。佔領人士所憂慮的，不單是自身的經濟需求，更是不滿整個政治經濟結構之不公，抗拒北京及香港政府打壓自由，要求爭取民主普選以建設更公道之社會。不只是為自己的「飯碗」，更是希望人人皆能在公道之基礎上「搵飯食」。
教授直言，「『佔領』一族不知天高地厚，缺乏憂患意識；他們的能耐（佔領79天）是我們老一代的縱容而已」。且看到「『佔領』一族的表現，值得為香港前景擔憂」。教授的所謂「擔憂」，不是憂患意識，而是既得利益者坐在高位上指點江山的傲慢與偏見，及對年輕人的鄙視與不屑。至於嘗試證明社交網絡令青年更自戀，其實無關宏旨。真正帶來傷害的自戀，不是純粹在facebook互like，而是離地萬丈，沾沾自喜，無視民間疾苦，不察覺或拒絕承認自身的矛盾及思考盲點。
■稿例
1.論壇版為公開園地，歡迎投稿。論壇版文章以900字為限，讀者來函請以500字為限。電郵forum@mingpao.com，傳真﹕2898 3783。
2.本報編輯基於篇幅所限，保留文章刪節權，惟以力求保持文章主要論點及立場為原則﹔如不欲文章被刪節，請註明。
3.來稿請附上作者真實姓名及聯絡方法（可用筆名發表），請勿一稿兩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除附回郵資者外，本報將不予退稿。
4. 投稿者注意：當文章被刊登後，本報即擁有該文章的本地獨家中文出版權，本報權利並包括轉載被刊登的投稿文章於本地及海外媒體（包括電子媒體，如互聯網站等）。此外，本報有權將該文章的複印許可使用權授予有關的複印授權公司及組織。本報上述權利絕不影響投稿者的版權及其權利利益。
作者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政治系學生
新聞類別
副刊
詳情#
留言 (0)
